顶刊揭秘，治理供应链企业“过度加班”，只靠查厂真的够吗？

一家跨国品牌临近旺季突然追加订单，供应商为了按时交货，不得不让工人连续超时劳动。品牌方并不直接要求“强迫过度加班”，但订单压力、交付期限、劳动力不足和技能错配，最终都压到了生产一线。如果这件事被NGO、媒体或监管机构曝光，消费者看到的往往是：工人被迫长时间劳动，供应商违规生产，而跨国品牌也难辞其咎。

那么，跨国企业到底应该如何治理供应链中的过度加班？

最直接的办法似乎是：查厂、审计、处罚。

但一篇题为《Combating Excessive Overtime in Global Supply Chains: The Workforce Perspective》的研究提醒我们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
这篇论文从“劳动力视角”出发，研究跨国企业如何通过审计、员工留任补贴和交叉培训，减少供应商强迫工人过度加班的行为。它给出的核心结论是：

供应链中的善意，不能只靠监督，更要让供应商有能力不作恶。

论文 Figure 1: Sequence of events，经翻译

01 过度加班，不只是供应商“道德差”

很多人谈到供应链中的过度加班，第一反应是：供应商为了赚钱压榨工人。

这当然是问题的一部分，但论文指出，如果只把它理解成“供应商缺乏道德”，就会忽略背后更复杂的运营逻辑。

在全球供应链中，过度加班往往由三类因素共同造成：

第一，供应商并不总能拥有稳定劳动力。工人离职、缺勤、招工困难，都会让实际可用劳动力低于计划水平。

第二，工人未必能在不同产品之间灵活切换。某一种产品突然需求增加时，供应商未必有足够熟练工人来生产。

第三，品牌方的下单节奏本身也会制造压力。跨国企业常常等需求更明确后才下单，但这会压缩供应商的生产准备时间。

所以，过度加班并不是一个孤立的“道德问题”，而是需求不确定、劳动力不确定、技能不匹配和交付压力共同作用下的结果。

制度写在纸上，压力落在工厂里。

当正常劳动力无法完成订单时，供应商就会面对选择：是按正常产能交货、承担未交付损失，还是强迫工人加班、冒着被查出的风险完成订单？

02 查厂有用，但它不是万能药

面对供应商违规，跨国企业最常用的工具是审计，也就是查厂：检查生产记录、访谈工人、核对排班和工时数据，判断供应商是否违反劳动标准。

论文的模型表明，审计确实有用。审计越准确，供应商越可能被发现，供应商强迫工人过度加班的意愿就会下降。

但审计也有明显局限。

审计只能提高“作恶的成本”，却不能提高“正常履约的能力”。

如果供应商本来就缺人、技能不足、赶不上交期，那么即便查厂更严格，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。审计可以让供应商不敢违规，但不能凭空变出更多工人，也不能让单技能工人突然会做另一条产线的工作。

因此，审计是必要的“大棒”，但如果只有大棒，供应链中的过度加班只能被部分抑制，很难被真正解决。

这就引出了第二类工具：供应商发展。

03 “胡萝卜”能不能替代“大棒”？

除了查厂，跨国企业也可以帮助供应商改善劳动力状况。

论文重点讨论了两种“胡萝卜”策略。

第一种是员工留任补贴，比如改善福利、提高奖金、改善食堂和住宿条件，从而降低员工流失率。

第二种是交叉培训，也就是培训工人掌握多种技能，让他们可以在不同产品和产线之间灵活调配。

从直觉上看，这两种策略似乎都可以替代审计。既然供应商能力变强了，是不是就可以少查一点？

论文给出的答案是：不一定。

这是全文最反直觉、也最有管理启发的结论：

员工留任补贴和交叉培训，有时会与审计形成替代关系，但有时反而会强化审计的必要性。

左图：补贴后减少审计，说明补贴和审计是替代关系。

右图：补贴后反而增加审计，说明补贴和审计是互补关系。

论文 Figure 3: Interaction between workforce-retention subsidy and auditing

原因在于，供应商发展策略会同时产生两种效应。

一是履约能力改善。补贴让员工更稳定，培训让工人更灵活，供应商更有能力用正常工作时间完成订单。

二是审计意愿变化。如果品牌方觉得供应商能力提升后就降低审计强度，而供应商仍然存在违规空间，那么原本用于减少违规的善意投资，反而可能导致更多违规。

这给管理者的启示非常直接：

不要把“帮助供应商”理解为“放松供应商”。真正有效的善意，是能力建设与责任监督同时存在。

04 什么时候会出现“双赢”？

这篇论文并没有把社会责任和企业利润对立起来。相反，它指出：在一定条件下，跨国企业可以通过“供应商发展+审计”实现双赢。

一方面，品牌方利润可能提高。因为供应商劳动力更稳定、技能更灵活，订单履约能力更强，品牌方面临的断供、延期和声誉损失风险下降。

另一方面，工人过度加班可能减少。因为供应商不再那么依赖超时劳动来完成订单，工人的身心负担下降，供应链的社会责任表现改善。

论文 Figure 5(c)。

图片解读：纵轴表示“审计+员工留任补贴”相较于“单纯审计”的变化量。三条线整体位于 0 以上，说明补贴与审计结合可以带来正向改善；但随着劳动力相关性提高，社会福利和工人福利的改善幅度有所下降。

也就是说，善意并不必然意味着牺牲效率。

但论文同样提醒：这种双赢并不是自动出现的。

如果补贴成本过高、培训效果有限、审计被过度削弱，或者供应商在能力改善后仍然保留较强违规动机，那么“胡萝卜”就可能失效，甚至导致更高水平的过度加班。

因此，这篇研究真正想说的不是“多补贴”“多培训”或“多审计”，而是：企业需要理解不同治理工具之间的关系，把资源投到真正改变行为激励和履约能力的地方。

结语

这篇研究并不是在简单批评跨国企业，也不是在替供应商违规开脱。

它揭示的是一个更复杂的现实：

供应链中的过度加班，往往不是某一个环节单独造成的，而是全球品牌、供应商、工人和外部监督共同构成的系统性问题。

审计可以让违规变得更危险，补贴可以让劳动力变得更稳定，培训可以让生产系统变得更灵活。

但任何一种工具单独使用，都可能不够；任何一种善意如果脱离监督，也可能走向反面。

或许，真正负责任的供应链治理，不是只在丑闻发生后查处问题，而是在问题发生前，就让供应商更有能力以正常、体面、可持续的方式完成生产。

这也是这篇论文留给我们的核心启示：

供应链中的善意，不只是避免作恶，而是共同建设一种“不必作恶也能运转”的商业系统。

参考文献：

Jiao, C., Qi, A., & Chen, J. Combating Excessive Overtime in Global Supply Chains: The Workforce Perspective.

撰写：赵霖

排版：谭佳佳

初审：段雪

终审：滕文波